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陽陽日記~Sherry部落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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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陽陽的個人部落格,主要紀錄個人生活所思所感的心情隨筆日記,供自身反思,感恩網路有緣的你駐停交流。

部落格全站分類:心情日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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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11月 25 週三 201521:10
  • 灣生回家、太陽的孩子

『三分半鐘看不懂《灣生回家》』-『週末來吧』看電影 !!! NEW !!!
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884sTg_lF94
 
【「灣生回家」來不及說的痛】來自日本,卻比台灣公務員更愛台灣的水利之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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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11月 25 週三 201510:26
  • 寫作,在記憶的沼澤中清洗自我──專訪楊索《我那賭徒阿爸》

寫作,在記憶的沼澤中清洗自我──專訪楊索《我那賭徒阿爸》http://www.biosmonthly.com/contactd.php?id=406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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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個人分類:敘事~親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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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11月 25 週三 201510:20
  • 楊索:走味的年

楊索:走味的年出處:http://opinion.cw.com.tw/blog/profile/219/article/970?ext=rel
兩周前去看父母,母親問我:「要不要回來圍爐?」她的語氣存有期待,但話語很輕,彷彿怕磕絆甚麼。我照例笑了笑,沒有回答。母親忽然起身,去冷凍庫拿出兩盒東西,她指著說:「汝看,這盒是日本的大干貝、另外這盒是正港烏參,我攏準備好了。」「汝年三十毋是最沒閒,要做生意?」我問。「汝們若是轉來過年,我就毋做生意啦。」母親似乎下定決心。我不敢拂她的好意,又不想正面回答,就說:「過年還早,接近時再說。」有一天晚上,我夢到母親在廚房燒菜,下鍋前,那兩盒干貝和海參還沒化冰,她就直接丟下鍋,我在旁邊看了很生氣,搶了鍋鏟說:「我來!我來!汝根本毋知按煮吃食。」溫和的母親卻發火了,她動手搶鏟子,我們倆人幾乎要打起來。那一刻我醒來,牆上的鐘,時針指向四點,這只是夢。我討厭過年,除夕之前我總會陷入深濃的憂鬱狀態,今年尤其不好過。那次回家,周遭有事。我家八個姊弟妹,八花九裂。我和大姊很疏離,平時幾乎不聯繫。大弟和大妹打過架、大妹與么妹結下心結、三弟和二弟發生衝突、么妹也對大姊不滿、么弟瞧不起大哥,雙方不來往。那次我沒有預先告知父母就回去了,意外撞見一個場面,大妹和么妹因為細故結怨,相互對罵,母親夾在中間勸和,大妹將砲口轉向母親,說她偏袒小妹,然後氣沖沖走了。么妹的火仍盛,父親出口批評她「汝也很恰」,小妹回嘴:「伊攏是給汝寵壞,從小到大,每次甚麼都要讓她。」亂糟糟的場面中,小妹哭了。家中排行第六的么妹說:「前幾天二哥和大弟打起來了,我擋著勸架,弟弟連我一起打,還踹我一腳。」家中最小的三個弟妹,從小很親密,他們年齡很近,一起長大,情感本來很深厚。兩個幼弟曾在同一家公司,相互照應。三弟做檳榔攤時,小妹幫他顧攤,成為永和最美麗的西施。後來三弟失業,小妹幫他付房租。二弟向銀行貸款,是么弟作保。這幾年弟弟妹妹的生活景況很差,現實形勢嚴峻。他們彼此開始算舊帳,相互之間都有陳年債,互有虧欠,根本算不清、還不了,卻因而成了撕裂關係的利刃。小妹一邊掉淚一邊痛罵:「兄弟姊妹大家都很自私。」這句話連我也罵進去。對他們來說,家人都做得不夠多,永遠不夠,因為每一個人都太匱乏了。起因是從小的貧窮困窘,生活中本該擁有的基本需求全遭到剝奪。生存在一個狹小的空間,不僅床位、食物、衣服等要爭,說話都需要比大聲,你的存在才能被看見。即使如此艱困,每年的農曆年,仍是我們全家的美夢。除夕夜,父親領著八個小孩去夜市,在商家收攤前,給每人買一件新衣、一雙新鞋、新襪,幼小的兩個弟弟,甚至可能有新玩具。當時吃年夜飯,看到一屋子人,父母喘了一口氣,弟妹們露出不知愁的燦爛笑顏,濃郁的年味充溢在我心內。曾經有一年除夕,我大約十四歲,好幾車的橘子已經賣完,收攤回家已晚。我買了春聯、大大小的福字、春字,還有一排春花。我在大門貼完春聯後,到處貼上充滿喜氣的吉祥話。坐在廳堂中的祖母笑呵呵地,弟妹們在門口放鞭炮。拜神結束,馬上要坐上圓桌吃年夜飯。當時以為是尋常,如今卻再也尋不回了。從我懂事就理解年不好過。有許多的年關,我在街頭、在別人的家中,或擺攤或幫傭,總是陷入混亂的忙碌,那種感覺像火爐上的壓力鍋,只有年過了,才能解除。等我有能力依照自己的意願過活,我第一件要排除的就是「過年」。進入年關到元宵節這段期間,我絕對不參加家族聚會。我的任性傷了家人的心,而我也錯失姊弟妹之間仍然和樂相處的年代。今年,弟弟妹妹都說不想回家過年,因為相見不如不見。我想到我們這一家人,每一個人的內心創傷那麼深,手足之間刀口相向,而原本不必如此。我自問在這種情況下,還能自顧自逃躲這個年嗎?而母親的干貝和烏參會煮出甚麼料理?今晚誰來晚餐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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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1月 08 週四 201514:54
  • 令人感動的文章~給可愛的女兒

令人感動的文章~給可愛的女兒

躲迷藏要玩這麼久,爺爺、奶奶、媽咪有時候看不到爸爸,他們一定會偷哭。偷哭就是犯規、就是失敗。 他們偷哭,妳就要逗他們笑,不然遊戲輸了以後,他們一定會哭得更厲害了。好不好,寶貝? 我們是同一國的,來比賽看妳厲害,還是爸爸?準備好了嗎,比賽就要開始了! 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 十年後女兒的回信: 最愛的爸爸: 爸爸,我找到你了! 爸爸你知道嗎? 這些年,我很厲害唷,媽咪說我做得比爸爸你還要好呢!爺爺、奶奶和媽咪犯規時,我都很努力的逗他們笑。而且爺爺奶奶需要幫助時,我都有乖乖聽你的話。  爸爸……我是不是贏了?  不要擔心,我很勇敢。因為我知道爸爸永遠都在我身邊看著我,陪我哭、陪我笑、看我鬧彆扭。 你真的好厲害,你的魔法讓我變的很堅強,讓我變的更茁壯。我很幸福,因為有爺爺、奶奶、你和媽媽陪著我!我不孤單,爸爸也不會孤單,因為有我陪著你。 所以爸爸,你不用替我操心,我已經是個十四歲的大姊姊了,我已經懂事了。 爸爸你可以變作星星,在天上安心的看著我。 爸爸,我畫了幅畫,是我們全家唷!你想我們的時候,就看著這幅畫,你想我的時候,我就變魔法,讓你在我們的夢裡來遊玩。  爸爸,我真的好愛你。 可惜比賽結束了…。 爸爸,我贏了……我是不是可以哭了…?      後記: 非常喜歡這篇文章,雖然每次看完都會忍不住掉下眼淚,我還是喜歡被感動後流淚的滋味。 讓我們更真誠的對待妻子或丈夫,因為百年後就不能攜手散步了。 讓我們更珍惜兒女的成長,因為百年後要擁抱他們就不可得了。 讓我們在每一個相會、每一個因緣裡,都能全心的付出與融入,都能無私的感謝和奉獻。 讓每一刻相待都是最真誠的相待,因為,因為,百年後,這些都不可得了。  「珍惜今天 ~ 因為它是明天的美好回憶!」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很感動!!一個有智慧的父親在往生前所寫下的一封信, 對於四歲的小女孩是這麼的彌足珍貴的回憶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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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3月 27 週四 201408:26
  • (網路文章分享) 女兒,回家幫媽買袋麵包,好嗎?

(網路文章分享) 女兒,回家幫媽買袋麵包,好嗎?

那天是週末,老早說好了要和朋友們去逛夜市,

母親卻在下班的時候打來了電話, 聲音裡是小女孩一般的歡欣雀躍:
明天我們公司去踏青,你下班時幫我到提拉米蘇麵包坊, 買一袋椰蓉麵包,我帶著中午吃。
「踏青?」我大吃一驚,「啊,你們還去踏青?」 想都不想,我一口回絕,
「媽,我跟朋友約好了要出去,我沒時間。」 跟母親討價還價了半天,
她一直說:「只是買一袋麵包,快得很,不會耽誤你…」 最後她都有點生氣了,
我才老大不情願地答應下來。 一心想著速戰速決,剛下班我就飛奔前往。
但是遠遠看到了那家麵包店,我的心便一沉,店裡竟是人山人海,
排隊的長龍一直蜿蜒到了店外,我忍不住暗自叫苦。 隨著長龍緩慢地移動,
我頻頻看錶,又不時踮起腳向前面張望, 足足站了快二十分鐘,才進到店裡。
我站得頭重腳輕,眼冒金星,想起朋友們都在等我,更是急得直跺腳。
而在新出爐麵包薰人欲醉的芳香裡,卻裹著我將一觸即發的火氣。
真不知道母親是怎麼想的,週休日不在家休息,還要去春遊,身體吃得消嗎?
而且和公司同事出去玩,一群半老太太們在一起,有什麼好玩的?!
春遊,根本就是小孩子的事嘛! 媽都什麼年紀了,還去春遊踏青?
前面的人為了排隊次序爆出了激烈的爭吵? 有人熱心地站出來,
統計每個人買的數量和品種,給大家排順序。
算下來我是第三爐的最後一個!多少有點盼頭,我鬆口氣,
換隻腳接著站。 就在這時,背後有人輕輕叫一聲:「小姐。」
我轉過頭去,是個不認識的中年婦人,我沒好氣:「幹什麼?」
她的笑容幾乎是謙卑的: 「小姐,我們打個商量好嗎?
你看,我只在你後面一個人,就得再等一爐。我這是給兒子買? 他明天遠足,
我待會還得趕回去做飯,晚上還得送他去補習班。
如果你不急的話,我想,嗯……」 她的神情裡有說不出的請求,
「請問你是幫誰買?」 我很自然地回答她:「給我媽買,她明天也要踏青。」
真不明白,當我回答時,整個店怎麼會在剎那間, 突然有了一種奇異的寂靜,
所有的眼光同時投向我。 有人大聲地問我:「你說你買給誰?」 我還來不及回答,
售貨小姐已經笑了: 「哇,今天賣了好幾百袋,你可是第一個買給媽媽的。」
我一驚,環顧四週才發現,排在隊伍裡的,幾乎都是女人,
從白髮蒼蒼到綺麗少婦,每個人都大包小包, 都註解著她們主婦和母親的身份。
「那你們呢?」 「當然是給我們小皇帝的。」不知是誰接了口,大家都笑了。
我身後那位婦女連聲說:「對不起!我沒想到,我真沒想到。
這家店人這麼多,你都肯等,真不簡單。 我本來都不想?是兒子一定要。
一年只有一次的事,我也願意讓他吃好、玩好。 我們小時候遠足,還不就是想著要吃零食?
」 她臉上忽然浮現出神往的表情,使她整個人都溫柔起來,
我問:「你現在還記得小時候遠足的事啊?」 她笑了:「怎麼不記得?現在也想去啊,
每年都想? 哪怕只在草坪上坐一坐曬曬太陽也好,到底是春天!可是總沒時間。」
她輕輕嘆口氣: 「大概,我也只有等到孩子長大到你這種年紀的時候,才有機會吧!」
原來是這樣,踏青並不是母親一時心血來潮, 而是內心深處一個已經埋藏了幾十年的心願。
而我怎麼會一直不知道呢,我是母親的女兒啊? 她手裡的塑膠袋裡,全是飲料、
雪餅、果凍等小孩子愛吃的東西。 沈甸甸地,墜得身體微微傾斜,
她也不肯放下來歇一歇, 她向我解釋:「都是不能碰、不能壓的。」
她就這樣,背負著她那不能碰、不能壓的責任,吃力地、堅持地等待著。
她的笑容平靜裡有著喟嘆: 「誰叫我是當媽的?熬吧,到孩子懂得給我買東西的時候就好了!」
她的眼睛深深地看著我,聲音裡充滿了! 「反正,那一天也不遠了。」
只因為我的存在,便給了她這麼大的信心嗎? 我卻在瞬間想起,
我對母親的推三搪四,我的心,開始狠狠地疼痛。 這時,新的一爐麵包熱騰騰地端了出來,
芳香像是原子彈一樣地炸開, 我前面那位婦女轉過身來:「我們換一下位置,你先買吧。
」! 我一楞,連忙謙讓:「不用了,你等了那麼久。 」 她已經走到了我的背後,
已略顯蒼老的臉上,明顯有著生活折磨的痕跡, 聲調卻是只有母親才會有的溫煦和決斷:
「但是你媽已經等了二十幾年了。」 她前面的一位老太太微笑著讓開了,
更前面的一位回身看了她一眼,也默默地退開去。 我看見,她們就這樣,安靜地、
從容地、一個接一個地, 在我的面前,鋪開了一條小徑,一直通向櫃檯。
我站在小徑的頂端,目瞪口呆,徘徊不敢向前。 「快點啊,」有人催我,
「你媽還在家裡等你哪。」 我怔忡地對著她們每一個人看了過去,她們微笑地回看我,
目光裡有歲月的重量,也有對未來的信心,更多的,是無限的溫柔。
剎那間,我明白地知道! 在這一瞬間,她們看到的不是我,
而是她們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女。 是不是所有母親都已經習慣了不提辛苦,
也不說要求, 唯一的、小小的夢想,只是盼望有一天, 兒女們會在下班的路上,
為自己提回一袋麵包吧。 通往櫃檯的路一下子變得很長很長! 我慎重地走在每一位母親的情懷裡,
就好像走過了長長的一生! 從不諳人事的女孩走到了人生的盡頭, 終於讀懂了母親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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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3月 26 週三 201408:28
  • 一個野百合父親寫給立法院女兒的一封信

一個野百合父親寫給立法院女兒的一封信
一個野百合父親寫給立法院女兒的一封信
Dolly / 2014-03-23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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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1月 25 週五 201308:55
  • 白髮與臍帶 (午後書房/林文月)

白髮與臍帶 (午後書房/林文月)
害怕整理梳妝檯的抽屜,大概是出於一種逃避心理。
在那些瓶瓶罐罐瑣物雜陳的後段隱蔽處,有兩樣心愛的東西,每回見了,都令我十分心痛。
這些年以來,我已經深切體會,悲傷不只是抽象的心理感受,並且更是極具體實在的生理痛苦。那種感受會從懵懂不明的意識轉變為十分明顯的疼痛,直襲胸口。
我害怕面對那樣的身心疼痛感受,所以不敢輕易清理這個抽屜。早晚打開抽屜的時候,總是讓它停留在半開狀態,最多也不超過三分之二,因為在那隱蔽的三分之一後段,藏著母親遺留的白髮,與曾經聯繫著母親和在她胎內的我的臍帶。
白髮用一張淡色的信紙包著,臍帶安放在一個素色小紙盒內。每回重見這兩樣東西,都不得不教我回憶那些悲傷的黃昏。
辦完喪事後的黃昏,我們都回到母親的臥室,悽楚地清理她的遺物。「但餘平生物,舉目情淒洏」。那個黃昏,夕陽冉冉,猶有些許燠熱,但失去母親的子女,心中只有一片冰寒。我們銜悲默默,分頭清理,沒有費多少時間就做完了工作。
唉,人的一生中所能擁有的身外物看似不少,其實真是有限。
白髮與臍帶,便是在那個黃昏覓得的。
五個素色紙盒,在一具用舊了的衣櫥底層找到。母親有五個子女,除了弟弟因避上海事變在東京出世外,我們四姊妹先後都在上海誕生。母親生前並沒有談起過這件事。意外的發現,著實令我們訝異且感動。十幾年之間,我們的家庭經歷過多少次大遷移,由上海而東京,再由東京而上海,最後又自上海而臺北。實在想不透,這許多年來的舟車轉徙,母親竟然完整地攜帶著分別安放的五條臍帶!
我們各自辨認盒上褪色的鋼筆字跡,小心翼翼分留下來。無需任何語言佐注,那五個紙盒本身就是「母愛」兩字的最原始的詮釋。
那一團白髮,與一些梳具同放在梳妝檯右上方的小抽屜裡。母親終身未曾剪髮。記得她從前豐饒的黑髮幾乎與身高等長,隨著歲月流逝,逐漸轉白,也逐漸脫落變稀。她總是把梳櫛之際脫落的髮絲纏盤成團,興致高的時候,偶爾也會用布縫製成實用而美觀的插針包。
是我在那個小抽屜內發現母親遺下的落髮。那上面還殘留著屬於母親的獨特香澤。摩挲著,嗅聞著,想到母親的軀體已遵囑火化,而那團白髮乃是她軀體僅留的部分,便有碎心的懷念與哀痛,眼淚遂紛紛落下。即將於次日返歸異國居地的大妹看見,悲苦地央求分與她一些髮絲,我便將那一團白髮分成五分,讓弟妹們帶回去珍藏。心想:這樣子,母親就可以跟著她所疼愛的五個子女分散各地而無處不在了。
屬於我的一綹白髮與裝著臍帶的小盒,三年多來一直深藏在我自己臥室內梳妝檯的抽屜裡。
紙盒內墊著一些棉花。原先應該是純白的棉花,如今已年久發黃。那一條枯乾如草的臍帶便彎彎地擱在棉花上面,較粗的一頭還打了兩個小小的結。
初時,我有點害怕,不敢正視它,也不敢去碰觸它,但想到那是曾經將自己和母親牢牢聯繫的東西,便有一種溫暖親熱的感覺漾盪心上。我輕輕將它拿起,放在右手食指上端詳。
多麼奇妙啊,這一段萎縮成寸許長的細帶,竟是生命的隧道,雖然經歷了這麼多年,甚至另一端已經燼滅了,它仍然完整地敘說著薪火傳遞的故事。我想像自己渾沌無知時安全地隱藏在母親的胎內,與她的脈搏共同起伏,通過這條細帶,一點一滴吮吸滋養與愛情。最溫馨甜美,莫過於此。而當其決定性的剎那,母親拚命將全身的力量,無比痛苦與快樂,把我推出體外。在她獲悉一個健全的嬰兒已誕生時,額上諒有晶瑩的汗珠,眼中必有喜悅的淚光,嘴角恐怕還有驕傲的微笑吧。
自從產婆把臍帶剪斷打結之後,我便在形體上與母親分離,開始獨立生長。雙親賦予我們生命和軀體,而生活與命運卻必須由我們自己去經營維護;雖則如此,母親有生之年,始終無微弗至地翼護我,使我得以順利生長成熟以迄於今。這一條有形的臍帶所啟示的正是她無限的愛情。
其實,臍帶的剪斷,甚至乾落,並沒有使我與母親完全分離,因為隨著年歲增加,我越長越像母親。造化的美妙運作之一,是把父母的形貌氣質移植在子女身上,使得生命的泉脈永流不竭。
二十歲那年春天,我把披散於肩頭的髮絲攏合到頸後,去參加親戚的宴會。幾乎所有的長輩都異口同聲驚嘆,說我簡直是母親年少時的再現。我記得那時在羞赧的氛圍中瞥見母親滿足的眼色。大概通過臍帶,母親所給予我的,不僅是滋養與愛情,另有她身上各種有形無形的像貌與脾性吧。
透過勤奮恆毅的長處,甚至急躁多慮的缺點,我時常在自己的言行舉止中記憶母親的往事細節;即使靜坐鏡前,從眼神、脣形,乃至無意間的手勢,我也彷彿重見到母親的影像。雖然她已經離我遠去,能夠在自己身上隱約追認一些痕跡,毋寧是足堪安慰的。
經過這樣漫長的歲月,有許多痛苦的經驗,我終於體悟孝經上所說的「身體髮膚,受之父母,不敢毀傷」的道理;於今,我方始明瞭十餘年前不慎灼傷自己肌膚時,母親何以舉聲悲泣的原因。她一定是在我的身上看到她自己,我的疼痛乃遂直接移襲到她的身上了。我們的軀體原來是二而一的,然則母親雖已離去,她的生命卻仍然藉著我的軀體延續下去,因此我若是珍惜自己,便是珍惜母親,我若能發揚光大我生命的力量,便是發揚光大母親生命的力量。
母親那略泛金黃色的白髮,不盈一握在我掌心。我用指尖細膩梳過,一如母親晚年病中我為她沐浴時那樣溫柔、那樣親密,然後,重新用另一張素色的信紙包妥。
我澈底清理過梳妝檯的抽屜,仍然將白髮與臍帶放回原處。現在,我不再逃避、害怕,也不再激越、傷悲了。我的心似有一種通過苦痛經驗的澄明平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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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1月 25 週五 201308:54
  • 蘿蔔糕 《飲膳札記/林文月》


蘿蔔糕   《飲膳札記/林文月》

天氣漸漸寒冷起來,牆上的月曆剛剛換上今年全新的一份。新月曆第一張的最後一個星期,中間週日的部分,卻有四天的日期是用紅色印上去,顯得喜氣洋洋。雖然推行陽曆,甚至仿西方人生活方式規定隔週休二日制,如果這些古老的節慶吉日從月曆上完全消失,生活將會變得多麼枯燥無味啊!
至今,我們說「過年」,恐怕大部分仍是意味著農曆的過年吧!意味著不是剛剛換上的新月曆的第一天,或者是已經被丟棄的舊月曆的最後一日吧!時序進入臘月,街頭開始騷動,應景的南北年貨逐漸出現,各式各樣的春聯也在路邊的攤子上引人注目,於是,許多家庭似乎也受到感染,廚房裡,甚至房屋各角落,不知不覺間也會堆積一些乾糧、存放若干果糖。雖然,現在的生活已無需為過年假期儲備許多糧食,超級市場及便利商店幾乎隨時提供人們所需,但中國人過年就是這樣,喜歡家中充滿食物,一家人團聚,吃吃喝喝,優閒地過幾天歡愉慵懶而熱鬧的日子。
而中國人過年,在許多的喫食年菜之中,最不可或缺的,恐怕是年糕吧!帝京景物略載:「正月元旦,夙興盥漱,啖黍糕,曰:年年糕。」,又湖廣書德安府云:「元旦,比戶以爆竹聲角勝,村中人必致糕相餉,俗曰:年糕。」外祖父雅堂先生所著臺灣通史卷二十三風俗志中的「歲時」,所記也與上二書略同:「元旦,各家先潔室內。……是日各家皆食米丸,以取團圓之意。……初三日,出郊展墓,祭以年糕、甜料。」
不過,中國幅員廣袤,各地所稱年糕不盡相同。例如江南地區的人民多食以蓬萊米製成的寬條狀「寧波年糕」,而廣東、閩南的人,則習食以蘿蔔絲與尖米混合製成的「蘿蔔糕」。
我幼時的家庭雖然遷徙不定,但母親幾乎固執地每年必定親自下廚房製作蘿蔔糕給全家人享用。所以我們在上海過年,並不隨同上海人吃「寧波年糕」;在東京過年,也沒有隨同日本人吃大小二團糯米糕落成的「鏡餅」,而所吃食的便是用臺語稱呼──「菜頭粿」的蘿蔔糕。只不過,母親製作的「菜頭粿」,是否即是臺灣通史 歲時所記的「年糕」?外祖父去世時,我僅四歲,無緣求證,是頗遺憾的事情。
我們家人口多,過一個年,至少要用大蒸籠蒸出兩、三個蘿蔔糕才夠全家上上下下享用。孩子們到了過年時,對於廚房裡異常忙碌的氣氛相當好奇,總喜歡跑進跑出觀察種種而妨礙大人的工作。對此,母親不甚高興,緊張的娘姨們(上海人對女傭之稱呼)更會不耐煩地揮揮手說:「去去去,去外頭白相(戲耍)!」不過,到了母親年紀漸老時,卻反而叫我們漸長的女孩子在一旁觀看學習,甚至參與幫忙。她說:「用心學吧!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們才會自己做。」
母親過世以後,我果真在自己的廚房裡依年少時的記憶,每年臘月歲末時便會緊張忙碌起來。製作蘿蔔糕的手續相當繁複,而且素材的種類多,用量又大,往往會把廚房攤放得到處都是東西,米汁和蘿蔔絲更恐怕稍一不小心被人碰倒。我終於體會童年時期為什麼被娘姨們揮手趕出廚房的道理了。
蘿蔔糕是家人團聚的年夜飯不可缺的,而農曆年終日,往往在二十九日,所以我們從小習慣跟著父母稱除夕為「二九暝」。製作蘿蔔糕的時間,最好在二九暝前兩天,以避免與烹調其他菜肴衝突而添加忙碌;太早製作,則又恐放置久而失去新鮮味。
通常都須於前一天買好在來米及蘿蔔。如今在米店或超級市場皆有已經研磨成粉狀裝袋的米粉,確實方便不少。以前我都是晚上淘洗好米,浸於水中。次日清晨,由阿婆把水瀝乾,送到附近的豆腐店,花一些工錢請他們磨成米漿;再把那變成稠濃的米漿放入麵粉袋中,上置重物,令多餘的水分擠壓出來,方可備用。今日的臺北市高樓林立,街頭巷尾何處去尋找一間老式的豆腐店?所幸袋裝的米粉既省時又省力,委實可喜。只須將塑膠袋打開,加入清水,便可以得到我從前從頭一天晚上到次日早晨大約十個小時的效果。唯一須要注意的是水的分量,及加水的方法。水要徐徐注入,切忌太急。一面用筷子或湯匙將水與米粉攪拌均勻,至稍硬即可。因為太軟的米漿,無法再容納蘿蔔汁,而減卻蘿蔔的香味,所以調水之際,要把蘿蔔汁的水分考慮在內。這對於初次操作的人而言,或者不易掌握,不過,凡事累積經驗,總可以漸臻熟練。食單肴譜之類,可以供參考,親自動手以後,方能達到「冷暖自知」之境。
蘿蔔與在來米(或米粉)的比例,約在三比一之間。換言之,若用一斤米,則需三斤蘿蔔,如此做出來的糕才有濃郁而香醇的蘿蔔味。白蘿蔔洗淨瀝乾水分後,以刨刀刨成絲,略撒些鹽,使蘿蔔汁自然滲出一部分,遂將那滲出的蘿蔔汁加入先前調和得稍硬的米漿之內。
往日母親教我們製作的臺式蘿蔔糕,是先將蘿蔔絲在爆炒過紅蔥頭末的鍋中燜煮,使其軟化,再與調味料共同傾入米漿內。冷米漿遇炒熱的蘿蔔絲,即會成為糊狀半固體。但我婚後學得豫倫家鄉的潮州式蘿蔔糕,更受我們的兒女喜愛,所以與傳自母親的方法略異。現將其製作過程記述於後。
潮州式蘿蔔糕蒸出來,較諸臺灣式或廣東式蘿蔔糕稍硬而有嚼勁,其差別在於蘿蔔刨絲後不入鍋炒燜,直接把生蘿蔔絲與米漿混合蒸製。當然,調味與作料,仍是需要先行備妥。
作料方面,豬肉、香菇、蝦米、花生以及青蒜是必備的。豬肉要去皮,選擇稍帶肥脂的腿肉或眉頭肉,切成絲狀。香菇與蝦米先浸泡後,前者亦須切絲。花生購買時即取已除去皮膜者,略洗後泡於大碗內。青蒜則洗淨瀝去水分,斜切為寸許長。以上諸種材料的分量比例,以能點綴蘿蔔糕,使糕切片時得以見到各色羼雜其間為準。但千萬要記住:糕為主,作料為賓,莫令喧賓奪主。
切絲的肉與香菇,最好先在醬油及少量糖中醃泡使入味。起油鍋時,油量要稍重,最先爆炒青蒜及香菇、蝦米,然後再炒肉絲。至於鹽、醬油、糖、胡椒、味精等調味料,亦應較一般炒菜用量為多,否則調入米漿內便淡乎寡味了。已經浸泡過的花生,可以不必爆炒,瀝乾備用。
米漿、蘿蔔絲,與配料都準備妥當後,便要將這三部分混合調勻。如果是小家庭,製作一、兩個蒸籠的糕,大約準備一個大型塑膠盆即可,如果人口稍眾,或準備多做一些送人,則須另覓更大的容器。有一段時間,母親年邁不堪勞動,我負責製贈娘家的年糕,曾經為此特別購置一只巨大的金屬盆子,大小可容嬰兒淋浴。於今回想起來,真是一大壯舉!
首先,把米漿放入容器內;次加刨好的蘿蔔絲,一面用洗淨的手,憑著手指的觸覺,將米漿結成塊狀的部分搓開,使與蘿蔔絲均勻融合;最後撒入炒妥的配料及泡過水的花生粒。炒配料的湯汁及油分亦須全部傾入其中,唯配料有時過多,可以留取一部分供他用。即使配料不多不少恰好,也應預先留一些濾去湯汁的部分,以為撒布糕面之用。
製作潮州式的蘿蔔糕,通常比較廣式、臺式蘿蔔糕為稠濃一些。而且蘿蔔尚未經燜炒,蒸後仍會產生汁水,因此調勻後,如果仍嫌其不夠糊軟,是正常的現象。
起初,我依豫倫記憶口述試做,是將攙和蘿蔔絲後猶稍硬的米漿,用雙手舀取合掌大小之量,置於熱氣騰升的蒸籠布上。每一層蒸籠內約可放入三個,旁邊自然有空隙可以透氣。豫倫說,兒時他偶爾從上海回家鄉,親戚長輩便是以那種橢圓形的蘿蔔糕切成片狀,油煎後蘸辣醬油享食的。爾後,我認為既然食時都須切成片,原來是橢圓小榚或是整籠大糕都無甚關係,且捏成橢圓形狀既費功夫又占空間,所以便逕自改以廣式、臺式年糕的製作方法,將蘿蔔泥傾入鋪好糕巾的蒸籠內。
蒸蘿蔔糕的蒸鍋,宜選取稍大型者。通常鋁製蒸鍋有二層,底部有整齊的圓洞以利通氣,往時我完全依傳統方法,於其上鋪麵粉袋拼成的「粿巾」,將蘿蔔泥倒入,復於周邊插上竹筒助利熱氣暢通。自從阿婆告老退休以後,身邊少了一個得力幫手,便也自然想出較方便省事的變通方法。粿巾、竹筒等物的事後清理頗費神費時,遂改取坊間所賣製作西點用的鋁製或玻璃製較高的容器,形狀亦未必拘泥圓形;長方形狀的容器,蒸製後切成片,反而更為整齊合宜。可見隨時利用現代生活周邊的器物,仍然可以達到表現傳統之目的。
蒸蘿蔔糕時,一定要用大火,且慎防鍋蓋不緊而漏氣。於蒸鍋底層注入清水約七分滿,水燒開後,把盛著蘿蔔泥約八分滿的鋁製或玻璃容器每層蒸鍋內各放一具,隔火蒸之。倒入蘿蔔泥之前,容器內宜用鋁箔紙或玻璃紙緊密鋪妥,蒸好以後的糕才不致黏著其上而易於取出。為了美觀起見,盛好蘿蔔泥後,可將預先留存的肉絲、香菇、蝦米及花生等撒布於表面上。
蒸蘿蔔糕的時間,須視其大小厚度而定。一般言之,滿水大火蒸約一小時到一小時半,可取一枝筷子插入,不會黏沾,且聞到濃郁的蘿蔔香氣,便表示已經蒸熟了。
熄火後,得要趕快把蒸鍋移開爐上,並且把兩層分別擺開,挪出容器使冷卻,以免多餘的水氣殘留於糕上。蒸得成功的蘿蔔糕,呈乳白色且油亮亮,面上的配料點綴其間,更增添美觀。用手指輕按則有一種厚實的彈性可以感覺到。
等待完全冷卻之後,用一只扁平的大盤覆蓋於糕面上,用手按住,然後把裝著糕的容器輕快倒扣。糕冷卻之後,會稍稍收斂,所以微微搖動便能夠將容器抽出,使糕連同鋁箔紙或玻璃紙覆蓋於盤子上。於是剝除三面的薄紙,再將糕身倒翻過來,美味而且美觀的蘿蔔糕便出現於眼前了。
其實,現時未必要等到過年才能享食蘿蔔糕。在港式茶樓飲茶之際叫點一份,甚至市場上也有家庭式的製品可以買回,何須如此費時費神自己操作呢?日本有諺語云:「おふくろの味」(意即母親的滋味),雖然我已經略微改變了母親所製蘿蔔糕的滋味,但是,我喜歡在年節慶日重複母親往昔的動作,於那動作情景間,回憶某種溫馨難忘的滋味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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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1月 12 週六 201309:00
  • 戀母(2011 梁實秋文學獎散文首獎)

戀母(2011 梁實秋文學獎散文首獎)
◎沈政男

看完夜診,我匆忙邁出醫院大門,跟診護士從後頭追了上來,拎著一袋東西。是合購的魷魚羹麵,早已涼掉,這時才感覺上腹有些酸刺,想起晚餐還沒吃。

趕回母親居住的老舊透天住家,推開客廳紗門,咿咿嘎嘎的,吵醒了靠牆坐著打盹的阿娥嫂,她傾身站起,揉揉雙眼說,母親今天沒什麼狀況,只是依然不讓她幫忙沐浴。我再三點頭致意,感謝她這陣子照顧母親。

送走了阿娥嫂,我到浴室端了一盆熱水過來擱在茶几上,將母親的毛巾浸濕搓揉,發覺水有些燙,於是又捧回去添了些冷水。
母親弓著身子,側躺在摺疊式沙發躺椅上睡著了,身上的薄被單溜掉大半,垂掛到磨石子地面,我俯身撿起,重新幫她蓋好。母親抱胸縮腿的睡姿像個嬰兒,枕上卻是一頭灰白的短髮,她長期有染髮的習慣,給我一個永遠不老的錯覺,直到幾年前出現失智症狀,忽略儀容打理,幾個禮拜之內頂上轟然開出一樹白花,我才驚覺她老了。
天花板上,灰蒙蒙的五球白菜燈疲憊地工作著,室內顯得有些昏暗,其中一球要亮不亮,有如惺忪的睡眼開開闔闔,餘光逐漸黯淡,終至熄滅。
屋外蹲坐著沉默的夜巨人,巷子裡一片寂靜,偶而有車子疾駛而過,像是突然發覺自己侵擾了他人似的,遠遠轉身拋下更大片更深邃的寂靜當作補償。
明天就要送母親進安養院了,這是我最後一次為她擦澡。
母親失智以後,原本獨居的她,對外人更加戒備,連續轟走了三名外傭,也不讓來家訪的護士進門。好不容易接納了社會局轉介的照服員阿娥嫂,讓她白天來家裡陪伴,就是身體不給碰,每要幫她盥洗,像是要面對一場近身的肉搏戰,瘋狂嘶吼,胡亂踢打,把人家手臂大腿捏得青一塊紫一塊。
攤開熱毛巾,水氣蒸騰,隱約拂來母親的體味,一股讓人溫暖安心的熟悉感。
「媽,這是我上尾一擺替你洗身軀,」我邊用毛巾輕拂母親的臉頰邊叮嚀她:「明仔載,你去人遐,著愛照別人的規矩。」
我想起四十年前第一天上學的前一晚,母親在樓上房間,把新買的墊板、橡皮、鉛筆盒,擺進有濃濃塑膠味的書包,摸摸我的頭,叮嚀我要聽老師的話。母親不識字,但手很巧,把圓滾滾的新鉛筆削出修長的脖子,木紋整齊乾淨,像副藝術品。
母親這時翻身過來,張大眼睛困惑地問:「明仔載,貨運行咁有歇睏?你欲帶我去叨位?」她又把我當成過世三十年的父親了,他生前是捆工。這樣也好,省掉一些母子肌膚接觸時的尷尬。
「欲去一個好所在啦,有人煮物件乎你吃,給你洗身軀。」我說。母親嘴角揚起。
我是老人科醫師,安養院的環境、生活作息我很清楚。所謂細碎伙食,就是將所有飯菜混和攪打,五味七色雜揉,堆在碗公裡,像一坨嘔吐物;空曠的淋浴間,一具具皺癟的裸體打著哆嗦,認命地等待一管消防水柱從天沖刷而下,像要清洗沾了糞便的豬隻。
當年,父親的口腔癌發現得晚,醫生束手,從醫院回來以後,他身子虛弱上不了樓,只能躺在客廳,也就是母親現在躺的位置。黝黑的臉頰被剜掉大半,接補了死白的腿肉,但一坨爛肉硬是毫無憐憫地從縫隙竄生出來,沾染膿血,面目猙獰;腐敗的口腔發出惡臭,嗆人的死亡氣息,口罩毫無招架之力,癱軟地匍匐在父親嘴上。
父親的魂魄像被吸進黑洞,整天不吭一聲,但一晚與我獨處時,好像有什麼話要說,躺在涼椅上一會兒盯著坐在一旁看書準備模擬考的我,一會兒又翻身過去;我察覺,抬起頭來望著父親。
「阿爸那死,你愛聽媽媽的話。」父親用微弱的嗓音緩慢地說,我不曉得怎麼回答,只抿了抿嘴唇,但父親似乎滿意了,把眼睛閉上休息,第二天就過世了。
如果父親知道,我要把母親送進安養院了,他會責怪我嗎?邊幫母親擦臉我邊想。
幾個月前開始幫母親擦澡,起先她十分羞赧,雙手抱胸直往床邊縮去,兩人推推拉拉,像兒子非禮著母親,我只好搬出從未謀面早已作古的外公(母親常說小時候她最怕外公了),總算奏效。
擦好臉部,我隔著薄被要幫母親脫下運動衫,她突然把手臂往後上舉,要配合的樣子,一不小心又把被子推落床下。母親露出赤裸的胸脯,一對鬆鬆垮垮的肉袋斜掛兩側,皺縮乾癟,像曬枯了的絲瓜,我索性不再遮掩,一手拿起毛巾,一手翻抬挪移,仔細擦拭所有皺折、夾層、隱窩。母親曾說,我一歲半長出門牙了還不願斷奶,把欲抽離的乳頭咬得滲血,我想像母親當年忍著劇痛讓我吸奶的模樣,心裡有些激動。
這時,電話突然響起,打斷思緒。是妻打來的,問我吃飽了嗎,要不要幫忙買個宵夜過來?我說不用了。掛下電話,母親卻忽然說她肚子餓,想吃東西,我拿起電話要再撥,想起了從醫院帶回來的魷魚羹麵,於是又把電話放下。妻幾個禮拜前知道我決定要將母親送到安養院,一方面喜形於色,叨唸抱怨少了許多,另一方面似乎有些索求得逞後的內疚,對母親的小關心小協助多了起來。我不希望她的內疚太快消失。
我到廚房把羹麵熱一熱。用了幾十年的不鏽鋼流理台,面板依舊潔淨明亮,像整裝完畢精神抖擻的士兵,等待著永遠不會再來的將軍。這裡曾是母親的生活戰場、獲取功績的地方,她一生最自豪的,就是做菜又快又好,別人比不上,但妻來了以後,這裡變成火藥庫。母親炒菜愛用豬油,一盤滑亮翠綠,油香四溢,擺上桌不輸外面快炒,好有成就感,妻卻嫌膽固醇太高不健康,慫恿我提醒母親。母親不以為然,在餐桌上當面嗆一句:「我一世人按呢煮,攏無代誌,管伊什麼膽……什麼醇!」妻臉色鐵青,不吭聲,那盤青菜從頭到尾卻沒夾一下。母親也憋住怒氣不再說話,一邊猛扒飯一邊不時偷覷妻筷子的動向,清楚記下她消極抗議的舉動。
類似的小衝突十多年來不斷發生,妻努力了一陣子終究放棄,婆媳之間只剩表面互動。後來我和妻生不出小孩,母親甚至歸咎於妻思想新潮不願生,致電要親家母勸勸女兒,兩人關係更形惡劣。母親失智以後,妻主張給人照顧,請外傭送安養院都好,要她幫忙,「不可能!」
「我腹肚么啦,好啊未?」母親在客廳呼喊,我趕緊把麵端過去。小時候傍晚放學回家,小腸胃餓得快,母親還在廚房跟油煙搏鬥,我就嚷著肚子好餓,好了沒?母親總是笑說:「你是去讀冊,抑是像你阿爸去做工?這呢快么?」餓得受不了,母親會先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白飯,讓我挖一小匙豬油加在上頭,等冷凝的白霜溶化,將飯粒塗抹得油亮亮,再淋上醬油、加點味精,然後操起筷子邊攪拌邊流口水,飯還沒拌好已經扒了大半下肚。
豬油、味精,這些母親習以為常的食材佐料,想不到幾十年後都成了年輕媳婦眼中的毒品了。
母親胃口很好,坐起把麵條吃完,只剩羹湯跟幾條魷魚,也沒關心我是否吃飽就又躺下休息。廚房電鍋還有阿娥嫂留下的白飯,我拿了過來,倒進湯裡,攪和一下,坐在母親身旁吃了起來。我想起小學一、二年級唸下午班,中午父親不在,母子三人吃得簡單,一人一碗泡麵,我和弟弟再添些隔夜的冷飯增加份量,三兩下吃得碗底朝天,直打飽嗝。兒時的午間,陽光篩進紗窗,地板閃耀如海,照得人昏昏欲睡;室內一片靜謐,氣氛如此祥和,彷彿人生的悲喜苦樂都被擋在遠方,父親還沒過世,母親依舊青春。
結婚三年後,我和妻搬到附近的一棟大樓,走路三分鐘,那時裝潢了母親的房間,但她知道意思,堅持留在老家。此後我們每晚過去吃飯,其餘時間她一個人住。母親十分多心,我們過去早了,飯菜還沒好,她以為我們嫌她手腳慢,而晚點過去,飯菜冷了,她又認為人家不重視,於是我們按表操課,省得母親猜測。每晚六點十分進門,把飯菜端到客廳,打開電視,吃飯吃水果,然後我們看報,母親看我們,三個人演著默劇;七點二十走人,一刻不多留。即使如此,母親還是有辦法趁著婆媳兩人在廚房洗碗的幾分鐘時間,叨唸個幾句,妻當場不願回嘴,忍到回家才往我頭上到垃圾。
「你們同事有誰每天要陪母親吃飯?」妻不悅地說,「我的朋友同學,沒有一個人每天必須跟婆婆碰面!」
「一天不過七十分鐘,一起吃個晚飯而已,這樣也不行嗎?」我大聲回她,雖然她講得沒錯,我的醫師同事,個個講究生活情調,每天照著美食評鑑上餐廳吃館子,沒人還吃老媽媽煮的飯。
「我一分鐘也不想看到她!」她吼。
「那……那沒有辦法,誰叫她是我媽,你是我太太。」
「戀母情結!」她說,「我的同學聽了你的 case都這麼說!」
「你同學懂什麼?不要人云亦云!」
「你媽說你小時候不願斷奶,咬到她乳頭流血,我看你咬到現在都還不放!」
聽到這一句,我感到委屈,但我選擇沉默,腦海裡卻湧起無聲的吶喊:我只要想到母親一個孤單老人自己在家吃飯的畫面,就覺得很不捨,為什麼你不能了解?
小時候,光靠父親一份薪水不夠養家,母親得到隔壁巷子的洋房裡幫人洗衣。有時要洗的衣服太多,她過了時間還沒回來,我就會走到洋房,蹲下來將頭側貼地面,從門縫底下探看母親。比家裡沐浴用的腳桶還大的臉盆,到底裝了多少衣服啊?還得洗多久呢?我納悶。只見母親蹲坐小板凳,咬緊牙關,雙手壓著洗衣板奮力搓揉衣物,白色泡沫從她身旁不停湧出,像浪花一波又一波。看累了,我坐下來等候,洋房門前有一條小水溝,水底躺著青苔爛泥,飄來陣陣難聞的腐味,但我卻不覺得臭。有一次,我倚靠牆壁睡著了,母親洗完衣服出來,摸摸我的頭將我喚醒,我還沒張開眼睛,就聞到她手掌拂來嗆鼻的洗衣粉味,那味道多年以後仍清楚記得。
想到這裡,我忍不住撫摸母親的手掌。跟我一樣,屬於掌肉厚實、手指肥短的典型,雖然好幾年不做粗活,角質層依然粗礪刮人。那年我考上醫學院,屘姑來家裡道賀,想到我剛過世的父親,眼眶泛紅地拉起母親的手,隨即訝異她的手怎麼這麼粗。「做工仔人的手啦!」母親回答,屘姑轉頭看看我,好像要我記得母親的辛苦。
幫母親擦澡,最尷尬的就是下半身的清潔,我只能努力把母親當成自己的病患。失智初期,母親經常抱怨這裡痠那裡痛、肚子脹脹胸口悶悶,趁著我們過去吃飯的時候要我幫忙看看,我認真地在母親身上壓壓按按,妻在旁看了神色凝重,似乎對母子間的親暱舉動感到礙眼。後來帶母親到醫院做胃鏡超音波,果然一切正常,妻知道以後冷冷地說:「你看,我老早知道你媽根本沒怎樣,就是要你關心!」
我脫下母親的棉布長褲,卸去成人紙尿褲,一股汗臭與尿騷混合的味道襲來,濕濕暖暖的。母親不知是感到涼颼抑或害臊,又攬住被單,遮去了部份視野;但我不迴避,我告訴自己,這是母親的身體、帶我來到世界的人,沒什麼好羞恥的,反而要好好看清楚、好好記得。
母親長年有子宮脫垂的毛病,一個咳嗽或突然蹲下,肉袋就會跑出下身,摩擦衣物引發疼痛,但她不敢啟齒,直到我幫她擦澡才發現。我用手指把肉袋緩緩推回,她似乎有感覺,反射地夾緊大腿,那力道帶著慾望的意味,我不忍抽離。
如果妻看到這樣的畫面,會怎麼講我呢?
「看吧,我說的沒錯吧,你就是戀母!變態!」我想。
幫母親換好衣物,她很快沉沉睡去,我把天花板的白菜燈關到只剩一顆。母親儉省,一個人在家時,經常不大開燈,有時我們過來,推開客廳紗門,只見她一個人坐在黑暗裡,若有所思,我總感到愧疚。
這時電話又響起,我趕緊接起,是弟弟。他住外地,念大學出了門以後再也沒搬回來;母親失智了,也只是偶而返家探視。我跟他說母親睡了,明天要送她到安養中心,應該不會有問題。
放下電話,我坐在沙發上,想起大一註冊那天,母親扛著兩袋親手挑選的棉被,陪我坐了三個小時的火車到學校報到。三天後我打電話回家,母親一聽到我的聲音就哭了出來,直說怎麼這麼久才打電話回來?你不知道媽媽很思念你嗎?
想到這裡,我忍了一整晚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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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9月 01 週六 201216:17
  • 母親的愛情


‧讀者雜誌 2012/08/08 「媽媽好有文化啊」我們拿母親打趣,她從來不惱。我們家,母親的學歷最低。
【崔中成/摘自《晶報》2012年5月11日】
母親在父親面前唯一嬌憨的表現,就是下班進家門後,端起父親早就泡好的茶,一口氣喝到底,然後用眼睛瞟著父親,得意地往桌上一放。父親就很配合地假裝不滿,說:「看你咯,把茶喝得精乾的,又不對起,等下要喝又沒有。」父親說完,又起身去幫母親給茶續水。
母親一生最不喜歡照相,一發現鏡頭對著她,就總用手遮著臉,半羞半笑地說:「醜死了,照什麼。」老年,她卻極愛給父親照相。她覺得父親真是長得好,年輕時 眉目俊朗,英氣逼人,老了面目清和,風度從容優雅。她說了一句恐怕是她這輩子說過的最有文化的話:「你爸爸現在有出塵之姿。」這話說得極好,卻常被我們拿 來調侃她:「媽媽好有文化啊。」我們拿母親打趣,她從來不惱。我們家,母親的學歷最低。我的外公在新中國成立前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地主,鄉里廣有良田,城裡 還有藥號。但外公最為驕傲的卻是家族裡出了幾個讀書人,據說老家誰都知道「彭家大屋」「彭葆元堂」,外公家還曾有過御賜的匾額。後來,外公差一點被鬥死, 財產被分掉。母親那時剛剛初中畢業,便失學了。已在大學當教員的二哥把她接到長沙,供她讀了一個郵電學校。母親19歲時,在長沙市郵電局當了話務員。
(圖/陸小弟)
父親這樣描述第一次見到母親時的樣子:「你們的媽媽,那時候好姿勢呢,穿一件白底帶小紅點的連衣裙,一雙紅皮鞋。長辮子,頭髮黑得照人眼睛。」母親皮膚白 皙,身段苗條,一直到現在,74歲還像少女一樣體態輕盈。母親卻自認為長得醜,不願意聽人家說她的兒孫們長得像她。她說:「莫講長得像我,他們不高興。」 可是,父親晚年最津津樂道的便是,他跟母親一起出去,別人怎樣誇獎母親衣服穿得「姿勢」,頭髮如何盤得好看。長沙人誇女人有氣質、有風韻,喜歡用「姿勢」 這個詞。「好姿勢」是父親最喜歡用來形容母親的詞。
父親30歲時第一次見到母親,請她看刀美蘭的舞蹈晚會。當時父親是解放軍的大尉。部隊裡實行嚴格的等級制,只有營級以上幹部才能談戀愛。母親那年剛20 歲,已入了黨,無憂無慮,快樂得像一隻小鳥。母親初一看到父親,心想:「好黑,像一個印度人。」又想,「好老,大了我10歲。」可是,她很快嫁給了他,不 久又放棄自己的職業,當了隨軍家屬,跟著父親不停地遷徙換防。每個地方住個一年半載,好不容易熟悉了環境,就又走了。我最早的記憶就是在漆黑的夜裡,母親 抱著我擠在軍用卡車裡顛簸,黑暗中聽到大人們壓低聲音說話,聞到車裡各種奇怪的味道。因為部隊保密,連母親都不知道自己將要去什麼地方。她也習慣了這種生 活,早上起來不知道晚上會在哪裡睡覺。
1968年,父親被隔離審查,3年沒有回家。母親帶著我們兄妹3人在桂林生活。我和妹妹小,對父親長久不回家渾然不覺,哥哥大一些,問母親:「爸爸為什麼 還不回家來?」母親回答:「爸爸出差了。」哥哥自言自語長歎一口氣說:「爸爸出差這麼長時間啊。」不久,我們家被抄,家裡的書全部被丟到院子中間,一把火 燒掉。母親很平靜,把我們3個護在身後,站在火堆邊看書頁在火中翻卷、變黑、成灰。後來我們才知道,母親把父親最珍愛的一套書早早地藏了起來,那是 1914年上海石印版的《紅樓夢》,王希廉、蝶薌仙史的增評加批圖說本。母親很聰明,給這套書用藍布做了一個封套,就這樣被我們帶到父親下放的農場。我們 住的是茅草屋頂的土磚屋,這套《紅樓夢》就安全地放在土牆邊的小藤書架上。我在小學五年級時,一點一點地把它偷看完了。
父親被隔離審查的那3年是我們家最艱難的日子。母親被逼著與父親離婚,離婚申請書都幫她寫好了,只等她簽名。母親流著淚,輕聲說:「我們是一家人,死都要 死在一起。」父親後來被下放農場勞動改造,母親鬆了一口氣,帶著我們兄妹3人陪父親一道,先坐火車,又坐汽車,再轉馬車,到了一個農場的生產隊。
父親勞動改造那幾年,母親在我們心中就是「仙女」。她是黨員,又沒有政治錯誤,被分配在分場場部工作,工資照發。母親很快交了許多朋友,不知從什麼地方弄 來各種稀罕的食物,讓我們吃得極好。有一次,母親喊哥哥和我一起從分場抬回一副完整的豬骨架,從豬頭一直到豬尾巴。那是6月的一個傍晚,兩個小孩一個抬豬 頭一個抬豬尾,走在小河堤上。星星一個一個從顏色越來越深的天空中跳出來,我們默默地走。小河堤兩旁有不少野墳,天漸漸黑透後,星星越來越亮,野墳上開始 閃起一朵朵幽綠幽綠的鬼火。人走過帶動空氣流動,鬼火好像也跟著我們走。我們不知怎麼的,也並不害怕。那幾年,我們吃過各種野味和河鮮。母親說我們還吃過 河豚,是爸爸做的。這些我不大記得了,但我記得吃天上飛的東西時,總不時吃出幾粒鐵砂,那是打飛禽時用的子彈。
父親和母親很恩愛。母親並沒有顯出是比父親小10歲的嬌妻,相反,她不但時時照顧父親,在他艱難的時候陪伴、支援他,甚至在他被人欺負的時候還保護他。母 親在父親面前唯一嬌憨的表現,就是下班進家門後,端起父親早就泡好的茶,一口氣喝到底,然後用眼睛瞟著父親,得意地往桌上一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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